【軌道】第四章(師生，訓誡向)

    4.

    黎微是一個淡泊的人。

    這體現在她所有的生活方式乃至言行。有幾次還是沈寧偷偷得將她的作品送了出去，才沒有讓這個曾經震驚服裝界的存在就此消聲匿跡。而她名下的公司也幾乎是交由摯友打理，其他無論國內外的大型服裝企業對她拋出橄欖枝，也被她拒絕得一乾二凈。

    這樣一個人，就如同沈寧開始時所想的，的確是個不好親近的人。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被她看得極淡，就連教訓人的時候也是惜字如金，語聲溫婉，能讓黎微這般算得是昂揚得說著話，實是不易。

    也實是有些懾人。

    良久，經過了磨人的沈默，安靜得能聽得清窗外那株橡木擺動枝葉的沙沙作響，又似乎能聽見脈搏緊縮著而迅速震盪的頻率。

    就在沈寧汗濕了鬢間，黎微溫柔的嗓音拂將而至：“起來吧，身體還不舒服的話就再躺會。”說著，她閉上眼睛，又道：“如果沒有不舒服，就去把設計圖完成。”

    沈寧剛想出口的沒有就此咽了回去，黎微還在計較那幅作品。

    “我現在……。”沈寧還沒吐出不想二字，便被那重新睜開，寧和得如同深海一樣的眸光給堵回肚裡，黎微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彷彿她只是柔和得看妳一眼，便能讓人感受到那隱沒在平靜海面底下的暗流。

    而這一次，那樣的不愉尤其得明顯。

    那不滿著沈寧，針對沈寧自頭至尾所有的不認可，是那樣得清晰，那樣得強烈。

    所以沈寧識時務得閉上了嘴，腦子一片空白之下，本能驅使著身體的動作，她在黎微喜歡的靜默中小步得邁至桌前，盯著那素白的紙面，手裡拿起筆，卻怎麼也無法升起一絲一毫的靈感。

    空白的思緒逐漸為焦躁替代，那回籠得，對近幾日總超出想象的情形的不安，對黎微的愧疚和埋怨，所有的情緒揉雜成一道燒上心頭的烈火，沈寧咬了咬唇，拼命得克制自己摔筆的衝動。

    “你心不靜。”黎微那道些許銳利的目光又重新瞥回沈寧的身上，徐徐得道：“這樣不好。”

    那代表著否定的字句讓沈寧一下子白了臉，果不其然，黎微頓了幾秒，又道：“去拿一本書和兩杯水，你知道該怎麼做。”

    “黎老師！”沈寧猛地站了起身，對上黎微的雙眸時又消去了大半的勇氣。她抿了抿唇，試圖保持語聲的堅定，道：“我現在是集團的總理，很多事情需要我處理，沒有時間去做設計。”說著，她終歸還是斂下了咄咄逼人的神情，視線向下盯著地板的一角，抑制著心底軟化的那一塊，道：“我沒有辦法放下仇恨，沒有辦法如您當年所說的，對抗自己心底的仇恨。”

    “如果這條路是不歸路，我也必須走下去，哪怕再多荊棘，再多的過錯，我都必須親自面對，而這條路上，您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背棄您十多年的教誨，我很抱歉，讓您為我犧牲了這麼多東西，我除了道歉以外便沒辦法再回饋給您什麼，只能說您當年對我伸出援手的決定，便是一場錯誤。”

    窗外的陽光依舊不遺餘力得散著暖意，卻始終照不亮這間華美的房間，照不進那一塊扭曲深深，墮落於黑暗的所在。

    客廳的擺鐘喀喀得響著，沈寧腦中是一片的茫然。

    “說完了？”黎微溫聲問著，等待了幾秒的沈默，她細柔的嗓音徐徐流淌：“妳知道夏元宇留有後手，夏氏集團或許覆滅，可不代表夏元宇便窮途末路了。”

    沈寧驚得抬起頭來，從不觀望業界消息的老師…...竟然什麼都知道。

    黎微彷彿沒有感受到身邊人的情緒變化，只目光悠遠得望著遠處的山巒，依舊柔和得說道：“夏元宇很快就會出獄了，他在法國的頭銜以及當年創設的品牌團隊對你而言是最想要摧毀的東西，但同時也是最難撼動的所在，阿寧，這會是一場很難打的仗啊。”

    沈寧幾乎已經呆住了。

    “妳的能力並未受到法國時尚界所看重，想要靠著那微不足道的幾個獎項消除夏元宇對世界的影響力，根本就是天方夜譚。”那每一項任何服裝設計師都求而不得的獎項到了黎微的口裡變成了微不足道四字的替代品，輕飄飄的語聲滿含諷刺，諷刺著沈寧的自不量力。

    可笑的是，沈寧發現，自己竟然反駁不了。

    因為那正是事實。

    “聽懂了就坐下。”直而明瞭的命令式話語，沈寧知道，自己的舉動還是惹惱了黎微，她躊躇了幾秒，一語未發得坐上桌前的椅子上。

    看吧，似乎永遠只要與黎微起爭執，贏得永遠不會是她。

    下一刻，黎微站起身走了出去，進來時她的手上已經多了一本書和兩個空杯子，沈寧一見面色又白上幾分，可這場必敗無疑的對話又讓她吐不出半個反抗的話語。

    黎微彷彿沒見著般，將書輕輕放下，又逕自到一邊的浴室裝了兩杯水，高度只到八分滿的位置，隨後，她走回沈寧身邊，沒有說話。

    她安靜平和得看著眼前一直視為孩子的沈寧，清雅的面容雖含著寬和，卻帶著點不容置疑。

    沈寧與黎微對視了幾秒，終究還是委靡了下去，她轉正了身子，任由黎微將書放到她的頭頂，又將兩杯水置於接近膝蓋的大腿上。

    然後，她便伸手抽走沈寧桌上的laptop，道：“密碼一樣？”

    得到了沈寧不大不小的應聲，她逕自開啟了Arlene傳過來的項目，又坐回了原先的椅子上，認真得修改起來。

    沈寧沒有拒絕，倒不如說，她拒絕了也沒有用，以黎微的性子，至多就是對她揚起一抹笑，轉頭後便會繼續做著同樣的事。

    沈寧也沒有問自己得保持這個姿勢多久，這是她初認黎微時，老師為了培養自己心靜的方式，雖然對她而言無異於懲罰，而這個“懲罰”總是不算時間的，什麼時候黎微覺得夠了，她就可以拿下來，可能二十分鐘，也可能長及二到三個鐘頭，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只怕是不會好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