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三）

    “这五两银子，只怕是要凑不到……他们同我说，若是凑不齐这五两，便要打死阿爹……”

    泣声充斥着狭小的柴房，夏老爹则是呆呆地听着，双目无神。他清楚，赌坊不是没有这种手段。能在城里开一间如此富丽的赌坊，背后少不了势力的支持。像他这样的无名小卒，就如同街边的蚂蚁，捏死便悄然无息。

    “可……可现在你是如何进来的？”夏老爹问。

    “我昨日里问遍了村子里能问的人家，凑了一点钱，今日带了过来，先还上这些，好能先见一见阿爹。我想着，家里还有没有什么能卖能当的，只求能换些钱财。若是阿爹认识什么人，愿意相助的……”

    夏老爹心里明白，自己是个无用之人，旁人避之不及的混账。他打断了樱珠的话，神色颇为凄凉：“樱珠啊，阿爹实在是个混账，想来这条命就此交待在这了，也是天意。你去吧，将家里好好地洒扫了，好好地活下去……”

    听到这里，樱珠的抽噎声更大了：“阿爹……阿爹，可若是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在村子里活不成了，便也只有死这一条路了……”

    夏老爹默然。他也清楚村子，若是他今日死在这里，樱珠便成了不孝女，成了整个村都嘲笑、都指点的罪人。她一介女子难以远行，若是真的继续在村子里度日，恐怕是真只有跳河自尽一个下场。

    “好一个父女情深。”

    身后的柴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了账房先生，他的神色可不如同他的感慨，隐隐约约的嘲讽从这张面皮之下透上来，像一尾鱼从水底吐出的一颗浮泡。

    樱珠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她从地上站起来，两只手急切地抹干眼泪，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震颤。可下一秒，那账房却到了樱珠的身前，用手勾起了樱珠的下巴。樱珠想挣脱，却被对方死死扣住手腕，留在他的端详之中。

    “你就这么想救你的阿爹？那你想不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凑齐这剩下的三两六钱？”

    在这个中年男子的禁锢面前，樱珠的力量还是太弱小。她挣扎着，想大叫引来外面的人，可换来的只有更加重的力度。

    夏老爹在一侧也嘶哑着喉咙大叫起来：“别碰我的女儿！”可他被束缚着，只能睁着因为愤怒而瞪大的眼睛注视着事情的发生。

    最后，樱珠妥协了：“什么法子？”

    账房松开了他的手。樱珠的下巴被攥出一道红印，手腕上则是一圈红痕。樱珠伸手揉按着这些疼痛的位置，可怎么也不见好，灼热的感觉依旧在蔓延。

    “你也是个清秀的，从前有女子卖身葬父，你也把你卖了，拿你的卖身钱来赎你的阿爹的命吧。”

    这话一出，还未等樱珠有反应，地上的夏老爹高声叫出了声：“你要卖我的女儿！你个混账！”

    樱珠后退了一步，浑身都是防备的样子，寒毛乍起。她清楚，现在毕竟还在赌坊里，人家真要捉住了她，她必定是没有了活路。

    “怕什么？方才你们不还是一副父女情深的模样吗？怎么，真到了这个份上就迟疑了？”

    “你……你……你个混账！你要卖我女儿去青楼那样的地方！你！”夏老爹气极，险些说不出来话。若是让旁人知道，因这样的事，他要卖女求生，岂不是要遭人白眼一辈子。

    “我何曾说过要卖去那样的地方？秦楼楚馆的女子，都是年纪尚小时便买下的，悉心调教，学艺多年。你女儿这般的年纪体量，便是人牙子也得掂量掂量。不过她这年纪，婚配倒尚可，卖给旁人作妻作妾的，只怕还能填上你这窟窿。”

    “这……”夏老爹倒是哑了声。

    他心里掂量着，将女儿卖去青楼，他自身的名声不保，可若是女儿卖与他人，他收取些许彩礼钱，这一切便合情合理了起来，樱珠如今也是半大了，出嫁是迟早的事，再者，拿了这彩礼钱，他也可保命不是……只是现眼下，还得看看樱珠的意思。

    夏老爹的这双浊目望向一边的樱珠。樱珠站在屋边的阴影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账房只是站着，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个看戏的顾客，只等好戏开场。

    夏老爹见樱珠犹豫着，便知道樱珠心里必定是有事。可他知道，若是不敲定此事，他的命只怕是要消逝在这阴暗潮湿的柴房之中了。所以他在地上扭了扭身子，全然顾不上自己如同蛆虫匍匐：“樱珠啊！樱珠！算阿爹求你了！难道你真希望阿爹死在这儿吗？”

    时间仿佛在樱珠的迟疑之中停滞了。夏老爹的呼唤声在虚空之中被撕扯成一声声尖锐的啸叫，账房的那张脸被扭曲融合成鬼魅，那种天空落下之后的黑从身后蔓延开来，直到填满她的整个眼前。

    樱珠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选择，她不想因为这种屈辱的理由成为旁人的妻妾。她的嘴唇张了张，片刻之后她说道：

    “可以，但是你得先放我和我阿爹回去把亲事定下了，才能有钱来赎人。”